畫家申朝暉  李黽  攝

水在東方哲學里是柔中帶剛的形象，在申朝暉的畫作中表現(xiàn)出全方位的美學魅力，她是一位根植于湖湘大地的女畫家，用水彩肖像這種形式，搭建起一條關聯(lián)個體生命和時代精神的藝術通道，從《謝冰瑩》《羅爾純》到《譚談》《劉廣文》《知青王魯湘》《十歲宇宸》，她的作品系列一方面體現(xiàn)出水彩媒介較強的表達能力，另一方面也展開一次次穿越時空的“精神探尋”，經(jīng)過水的凈化作用和色的凝聚過程，描繪出一張張?zhí)N含湘楚文脈以及集體回憶的心靈地圖。

追摹遠影：不在場的精神重構(gòu)

申朝暉的創(chuàng)作往往起始于一種“缺席的在場”之境，按照她的說法，描繪謝冰瑩和羅爾純的時候，“只能從網(wǎng)上找到幾張小像素的照片，甚至還是黑白照片”，材料如此缺乏，卻進一步激發(fā)了她超越表象，直抵本質(zhì)開展藝術探尋的決心。在《謝冰瑩》這幅作品里，畫家利用層層疊加罩染出來的棕褐色調(diào)以及凝練得像雕刻一樣的筆觸，塑造出了這位女作家“如水之冰”的錚錚傲骨，畫面上那些斑駁的水漬和色彩沉淀，并非僅僅是一種單純的肌理效果，而是成為了“歲月最為恰當?shù)囊娮C”，這是藝術家借助媒介的物質(zhì)特性對歷史空白之處實施的個人化填充，就像南朝畫家謝赫在“六法”中所論述的“應物象形”——繪畫描繪需契合物象的真實形態(tài)與內(nèi)在關聯(lián)，其創(chuàng)作亦是與物象深層次相遇的過程。

水彩肖像畫《謝冰瑩》 60X180cm 2024—2025年

在《羅爾純》這幅作品當中，申朝暉把畫家作為描繪對象時，并沒有采用直接的方式，而是利用“霧”的朦朧美學來加以回應，她很好地運用了水彩特有的滲透和彌漫特性，在濕潤的灰色調(diào)之中描繪出一片氤氳縹緲的精神空間。羅爾純的形象好似沉溺于回憶的薄霧之中，虛實交替產(chǎn)生，恰當?shù)仉[喻著藝術創(chuàng)作所處的“確定性與不確定性并存”的狀況，法國哲學家梅洛·龐蒂在自己的著作《知覺現(xiàn)象學》里提到，身體和世界不是相互排斥的關系，而是經(jīng)由一種“交融”的形式聯(lián)系起來的。梅洛·龐蒂覺得，身體既是物質(zhì)存在，也是感知世界的一種媒介，借助身體的感覺，可以去領會和認知世界，他的哲學理念重視身體知覺對于探尋世界構(gòu)造及意義的重要作用，而且關注身體體驗怎樣左右人們的認識與應對，申朝暉就在這里用水和色的交融，來模仿意識與記憶的交融情況，從而讓肖像不再僅僅局限于物理上的相似之處，而變成一個可以讓觀賞者駐足的心靈之地。

水彩肖像畫《羅爾純》  50X40cm 2025年 

在場對話：目光交匯的瞬間永恒

《譚談》創(chuàng)作中有珍貴的“在場性”，這與前面提到的“隔空追摹”不同，畫家去了漣源，喝當?shù)氐蔫F皮石斛茶，并拍下清晰照片，這樣近距離交流得到的新鮮感受，直接體現(xiàn)在畫作上，使得作品如同流水一般靈動又深刻。畫面上，譚談側(cè)頭注視著某物，眼神精明而平和，申朝暉用流暢有力的線條，明快充實的形態(tài)，準確表現(xiàn)出了人物當前的心理活動，水彩具有透明性，這里把這種特性充分發(fā)揮出來，光亮順著面部輪廓自然過渡，形成了結(jié)實又有活力的體積。

水彩肖像畫《譚談》  50X40cm   2025年

這種“在場創(chuàng)作”具有一定的價值，它可以重新體現(xiàn)肖像藝術最初的那種“相遇”屬性，就像老子哲學提出“有無相生”，即萬物的意義不是單獨存在的，而是依托彼此關聯(lián)，相互映照的關系而表現(xiàn)出來并得到確認。申朝暉和譚談雖然只是匆匆一見，但這卻正是這種關聯(lián)慢慢形成的過程，在茶香四溢、言語交流、目光相接之時，各種感官和情感上的細微之處，都會化為一種看不見的“底稿”，隱藏在顯而易見的肖像之下，從而給作品增添一份源自親身經(jīng)歷的柔和與真實感，水彩這種媒介具備即興性和無法被遮蓋的特點，好似一個輕盈飄動的容器，把這場交談里生動的“片刻”完整接納下來，并加以保存，使其從暫時變?yōu)橛谰谩?/p>

記憶蒙太奇：重構(gòu)時代的青春肖像

《知青王魯湘》的創(chuàng)作顯示了申朝暉藝術敘事達到一個重要層級，此畫徹底沖破傳統(tǒng)肖像框框，邁進“歷史場景綜合重現(xiàn)”的境界，其創(chuàng)作源于這樣一幅充滿畫面感的敘述：“湖南漣源龍山腳下，知青王魯湘未戴眼鏡，體重104斤，身高1米78，扛著竹子歸來，肩上竹子已裂開。”對于這無圖可依的文字表述，申朝暉并未選取簡單的頭像或者半身像形式，而是創(chuàng)新性地運用了“蒙太奇”技法。

她就像是一位視覺考古學家，分頭去搜集素材，有關20世紀70年代龍山岳坪峰的面貌，知青點的火車橋、土磚房、老井，還有那個時期的服裝樣式等等。畫面中的那叢翠竹并非隨便描繪出來的，而是來源于“晨跑時拍下的孫水河邊的翠竹”，這是當前的生活體驗與歷史想象自發(fā)融合的結(jié)果，最后，這位藝術家把這些零散的元素統(tǒng)一起來融入到一幅畫當中，從而織就出一個兼具具體性和象征性的“知青時空”。

《知青王魯湘》 水彩+綜合  60x180cm  2025年

這幅作品很好地表現(xiàn)了“敘事性肖像”的力量，它沒有展示68歲學者王魯湘當時的模樣，而是定格了他18歲時的青澀背影，這體現(xiàn)出藝術家對于時間流轉(zhuǎn)以及青春回憶有著獨到的領悟。這樣一種時間上的錯配與重組，正暗合了南朝謝赫“六法”中“傳移模寫”所蘊含的藝理——藝術創(chuàng)作包含對典范的臨摹與傳承，更是在流轉(zhuǎn)與模寫中，持續(xù)敘述和重塑著超越個體的文化生命與集體故事。申朝暉借助繪畫，給王魯湘，也給同輩人重塑起一段可觀的青春往事。畫面上青年精瘦的體魄、沉重的竹竿、簡陋的場景，都是那個年代集體記憶的凝結(jié)象征。水在該處已達到新的境界，它既是營造湘西山水氛圍的媒介，其透明、流動、層疊的狀態(tài)又隱喻著記憶自身的不確定、可重述及多面性。

水之哲思與湘魂鑄煉

從整體上看申朝暉的創(chuàng)作過程，水一直都是其藝術哲思的關鍵隱喻和實行載體。

水具有“柔韌”的特性，這可用來比喻創(chuàng)作方法要達到通達的境界。當遇到資料較少時，可以采用“隔空追摹”的方式（比如謝冰瑩、羅爾純）；如果資料充足，就可以實施“在場寫生”（就像譚談、劉廣文）；按照文字指示把多種元素融合起來執(zhí)行“記憶重構(gòu)”（以知青王魯湘為代表）。申朝暉無論處于哪種情況，都能像水一樣順應不同的容器，并靈活調(diào)整自己的藝術策略。這里面體現(xiàn)著她尊重并探求不同對象精神核心的態(tài)度，也表現(xiàn)出畫家本人很強的消化和轉(zhuǎn)化能力。

水的“匯流”寓意著個體與時代相互交融。申朝暉筆下的人物，不論是文化名人還是普通少年，都不是孤立的存在，他們的形象常常融進特定的歷史背景、地理環(huán)境（湘楚大地）以及文化脈絡之中。王魯湘把個人的青春回憶同龍山、孫水河、知青點等地理歷史痕跡融合起來，申朝暉的肖像畫一直著力于表現(xiàn)出“情境中的人”，個人的面貌便匯入到時代的洪流里，個體的“湘情”上升為群體的“湘魂”。王魯湘是位文化傳道者，他在學術方面造詣頗深，在電視傳媒界也表現(xiàn)出湖南士人的生命情調(diào)，把自己的人生經(jīng)歷和地域文化聯(lián)系在一起，這彰顯出湖南士人獨有的“江湖文化與江湖世界”。

水的“清透”顯示出藝術家純潔的心性，這種純潔性也直接表現(xiàn)在她對人物精神世界的澄澈觀照上。在肖像畫《劉廣文》當中，申朝暉抱著“畫是故事的形，故事為畫的靈魂”這樣的創(chuàng)作理念，把目光聚集到湖南書法名家劉廣文身上，憑借水彩透明又流動的特點，細致描繪了他的文人風骨以及時代特征。她并未止步于對外貌的精準臨摹，而是抓住了劉廣文在書齋里凝神思索或者揮筆作畫的片刻，著重表現(xiàn)這位學者型藝術家獨有的氣質(zhì)與風范。水色迷蒙，色彩慢慢沉定下來，就像墨跡在宣紙上自然擴散開來，給作品帶來濃濃的書卷味道，還和被畫者的書法家身份很好地契合在一起。

申朝暉精準把握并升華了人物的精神內(nèi)核，這是該作品能否達成的重要因素。劉廣文先生師從名家，專注于隸書創(chuàng)作，他的藝術風格古樸而高雅，寫意傳神，其人格特質(zhì)既有堅韌一面，也顯儒雅之氣。畫家用細致的筆法和穩(wěn)定的色彩，把經(jīng)過時間打磨之后的從容、專注以及力量融入肖像的表情與姿態(tài)當中。眉宇間流露出的思考痕跡，手勢所表現(xiàn)出來的力度感，這些都成了認識劉廣文藝術生命軌跡以及湖湘文化精髓的視覺符號，使得這幅肖像畫上升為一座由視覺語言塑造而成的精神豐碑?！秳V文》一方面顯示了申朝暉在水彩人物技法上的獨特之處，另一方面也表現(xiàn)出兩位湖湘藝術家跨領域的心靈契合，從而證實了出色的肖像作品可以做到形似與神似兼顧，在小小畫面里蘊含豐富的人生體驗和文化底蘊。

水彩肖像畫《劉廣文》  40x50cm  2016年

水的“清透”映射出藝術家純真的心性，當前藝術界繁雜多變，充斥著商業(yè)氣息與流行元素，但申朝暉一直保持著難得的淡定與專注，她深入探究水彩這種媒介，并不斷挖掘湖湘地域的人文素材，這體現(xiàn)出一種回歸本質(zhì)的堅持，就像清水一樣晶瑩剔透。她的作品舍棄了虛浮的技法展示，徑直觸及到生命和回憶的核心所在。《十歲宇宸》大概是在六幅作品當中最富靈感的一幅畫作，申朝暉用清爽明凈的顏色、靈活流暢的線條描繪出一個十歲孩童的生命特征。畫面里，宇宸的眼睛明亮清澈如同泉水，流露出些許探求的目光，微啟的雙唇仿佛想要說出心中疑惑。在此幅作品當中，申朝暉重新回歸到水彩最本質(zhì)的特性上，即透明、輕盈又直接。她并沒有特意去探尋深奧的哲學意味，而是坦然地接受水彩的即興性和生動性。就是這般輕松自如的態(tài)度，使得作品邁進了一層更深的境界。申朝暉用水的語言來述說水的歲月，媒介和主題在這里做到了理想的融合。

水彩肖像畫《十歲宇宸》  40X50cm   2025年

時代神經(jīng)末梢的肖像

申朝暉的水彩肖像藝術已不再僅僅謀求形似或是模仿風格，她把水當作小船，把彩當作風帆，在歷史回憶與現(xiàn)實感受之間駕船前行，做著一次次莊重又真摯的“精神擺渡”，她的作品包含《謝冰瑩》的凝練、《羅爾純》的朦朧、《譚談》的生動，還有《知青王魯湘》的寬廣敘事，以及《劉廣文》中水色與書魂交融的文人意象，這些作品一起形成一座立體又流動的“人物博物館”。

在這座視覺博物館里，每幅肖像都是時代的神經(jīng)末梢，它們敏銳地記述著個體的喜怒哀樂，群體的沉浮命運以及地域的精神特征，申朝暉憑借特有的“水色語言”，表現(xiàn)出水彩媒介在表現(xiàn)深邃歷史主題和繁雜人文內(nèi)涵時所具備的巨大潛能，這個看法被當代藝術界普遍認同。她個人的藝術操作表明，肖像畫并非僅僅再現(xiàn)面龐這般簡單，而是要經(jīng)由這張臉龐，讓人領略到一個時代的光輝，聽到一條江河的流淌之聲，觸及一個民族內(nèi)心最頑強又最細膩之處，而這便是“水色”能夠達到的“湘魂”境界。（李黽）

作者簡介：李黽，湖南省婁底市人，新聞高級職稱，系中國音樂家協(xié)會會員、湖南省音樂文學委員會理事、湖南省攝影家協(xié)會會員。曾長期擔任過婁底市音樂舞蹈家協(xié)會副主席兼秘書長、婁底市新聞工作者協(xié)會理事等社會職務。自1983年開始業(yè)余文學創(chuàng)作，已發(fā)表小說、散文、歌詞、文藝評論等作品260余萬字。出版旅游專著《湄江風光》和歌詞作品集《蔚藍的希望》，即將出版40萬字美術理論專著《書畫的哲學透視》。其文學藝術創(chuàng)作成就收錄于《中國文藝家辭典》《中國音樂家名錄》《中國音樂家辭典》等辭書。

一審：譚洲偉

二審：羅江

三審：劉輝煌